蔷薇

蔷薇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和我同岁。

因为时间的久远，已经记不得小学生活中的许多细节了。倒是依稀的在头脑中残存着关于蔷薇的一些片断，因为那时的蔷薇在我看来实在是有些特别。

蔷薇的特别在于她打小就没了母亲，有一个脾气不好又极好喝酒的父亲，一个个子极高却弓着背戴着一个大大的近视眼镜的哥哥，还有一个哑巴姐姐。

蔷薇个子很高，说话的时候嗓门也大。五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发育的像个大姑娘。那时的蔷薇已经很是泼辣了，我就亲眼见过蔷薇和班内的几个男生叫号打架的场景。

蔷薇没少打架，因为她的高度近视的哥哥，也因为她的哑巴姐姐。双手叉着腰瞪着眼的蔷薇骂起人来赛得过村里的任何一个悍妇，“老郑家的老闺女可真是惹不得。”女人们聊天的时候都这样说。确实，当男孩子们追着蔷薇的姐姐哄喊着“小哑巴”的时候，只要远远的看到蔷薇的影子，这些男孩就会如惊鸟般一下子四散逃开了。若是跑的慢了些，被闻声疯跑过来的蔷薇捉到了影子，怕是这家的门口就会有大半天的不安生了。蔷薇会堵在人家的门口不停声的叫骂人家几辈子的祖宗。招嘴的男孩子少不得被他妈拍上几鞋底或者是几笤帚疙瘩，“你玩点什么不好，偏去招惹老郑家的丫头？”

蔷薇打架是把手可是学习却是很差。父亲也看不上家里的这个老丫头，除了喝酒之后骂她一顿，几乎很少管她。于是，两岁就没了妈的蔷薇跟父亲也不亲近，自己也就乐得跟着男孩子们瞎跑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蔷薇一定早熟。在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听妈叨咕，“蔷薇和邵家的小子好上了，他爹整天追着她骂呢。”那时的农村，自由恋爱还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情，何况，老邵家的小子，整天晃晃悠悠，一副小混混的样子。

认识邵家的小子，是我参加工作以后的事情了。那时母亲开了一个小卖部，经常赊酒喝的人中就有邵家的小子，一个长着大酒糟鼻很是邋遢的男子。两年后小卖部停业，妹妹曾经去邵家讨要欠款，却是空手而回，“他媳妇不给，说是谁赊的找谁要去，她可不给他还那满屁股的酒债。”其实，家里是知道邵家小子的媳妇管钱管的紧的，但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态度。邵家小子的媳妇，就是蔷薇。那个时候蔷薇嫁过去也有些年头了，儿子已经上小学了。岁月让蔷薇变得越发的泼辣了。　

之后的几年，忙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就忘掉了蔷薇和她酗酒的丈夫了。

几个月前，去美容店做护理，突然之间被人唤出了名字，“小雨，是你？”那惊异的口气让我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碰到了多年不见的熟人。

“怎么，不认识我了？”见到了我的愣怔，她一边大声的喊着一边拉过我。

“蔷薇！”我终于反应了过来，　二十多年没见了，蔷薇有些瘦，但是却是长得越发的好看起来。

“看看，我老多了吧。你看你，生活一定遂心，怎么长的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呢？”蔷薇的性格丝毫没变，还是那种泼辣的样子。

将我摁到了美容床上，蔷薇一边熟练的做着面部的护理，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于是，知道了她什么时候进的城，什么时候在哪里做过小工，儿子多大了，在哪里上学。

“我儿子都一米八了，大男人似的了。”一边说着，蔷薇一边脆生生的笑着。

“你家小邵怎样？”我随口问上一句。

“离婚了，我可是解脱了。儿子归我，什么我都没要，连孩子的抚养费都没有。”说这些的时候，蔷薇的声调依然，就像在说邻家的事情。

随后，在蔷薇的描述中我知道了邵家小子的不成器：酗酒，之后打她，打儿子；曾经用刀在儿子的胳膊上砍过一个大大的口子；自己出去找小姐，却成天怀疑蔷薇红杏出墙，每天防贼似的看着她……蔷薇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丝毫的避讳。我怎么也想不出，当年那个叉着腰跟男孩打架的蔷薇怎么婚后反倒成了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了呢？

“我总算自由了，当初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爹不管我，就他对我好，所以也就铁了心的跟他。因为跟他，我爹多少年都不让我进家。本来想好好过日子，也让我爹看看，谁想到他那么不争气呢？好在终于跟他离了。”蔷薇的语气开始舒缓起来，我的心也就跟着轻松了起来。

那次以后，经常会在美容店看到蔷薇忙碌起来的影子。蔷薇做护理的手法不错，老顾客很多，于是每天她忙得都跟陀螺似的。不过，蔷薇没说过苦，娘俩的生活需要钱，租的房子需要钱，儿子读技校也需要钱，所以怎么难她也得挺着。“没有熬不过去的日子，这么多年，那么艰难的日子我都过来了，我刚离婚的时候，五毛钱一个的玉米菜馍馍我都舍不得买两个吃，饿的难受了就使劲喝水，现在的日子已经不叫难了。”蔷薇这样说。

“没想找个人帮帮你？有合适的吗？”我问。

“对婚姻我都有点怕了。我家人让我回老家，嫁个老实的庄稼人得了。可是，我不想回去，就这么带着个大儿子回去了，我觉得没意思。”经历了一次生活的苦难，蔷薇依然很有自己的主见，就像当年父亲拿着棍子满街追着打她依然没有将她打回头一样。

前些日子去看蔷薇，知道她新处了一个男朋友，对她对儿子都好，蔷薇也明显的胖了起来，说话的时候，语气更加的欢快了，于是，也就为蔷薇高兴起来。我知道，蔷薇怎么也不会被生活压垮的。

正是蔷薇花盛开的时节。院子里，开满了蔷薇，一朵朵小花从满藤的棘刺和叶片中伸展出来，在初夏的雨中抖动着自己的秀色。尽管这雨还充满凉意，但是，蔷薇却依然是娇艳的，就像我的同学蔷薇，不管生活如何的艰难，总要开放出属于自己的花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