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大高粱

尽管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吃过高粱米饭了，但提到高粱，胃就会不由自主的反应起来。这种有些硬不太易消化的当年的主食是那样严重的伤害了我羸弱的胃觉神经，以至如今，也难从那种苦涩的回忆中将自己彻底的拉将出来。

记忆中的大高粱，充满了艰难和苦涩的味道。

那个时候，高粱几乎就是家里一年的主食。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妈才会舍得包饺子或者烙饼；或者在我生病姐姐妹妹不在家门的时候，悄悄给我用白面开一次小灶，因为这个，多年之后，姐姐妹妹还在笑谈中指出妈的偏心。这个时候，已经满脸皱纹的妈会羞涩的一笑，“她不是身子弱吗？我要不照顾着她点她哪里能长这么大啊？再说，家里那么穷，哪里顾得了你们三个啊？”确实，那时瘦弱的我是多么的挑食，面对早晨红红的秫米粥和中午又硬又干的秫米干饭，我是怎么也不肯张开我的嘴巴的。于是，这个时候，就会引来妈数落我挑食的责骂或者是她无奈的叹息，有时，甚至会有几滴心疼或许是伤心的泪水出来。因了对高粱米的反感，我越发的瘦弱起来。每次端起碗，勉强的喝上两口米汤，便再也不肯吃些米粒到肚子了。

尽管如此的排斥着高粱米饭，可是我却是极为的喜欢高粱这种作物的。尤其是高粱红了的时候，看着父母和邻里的叔婶大爷赶着毛驴车，兴高采烈的去地里掐高粱头的时候，坐在车上的我，也会跟着兴奋起来。收获的季节是乡里人最为幸福的时节。爹坐在车沿上，啪的一声响鞭，驴儿就会加快了步子，得得的走在小路上的步子也欢快了起来。

最为高兴的还是找到一两株甜甜的秸秆，咬一口，一股糖般的味道会一下子布满整个嘴巴，即使渣子，也让你舍不得吐出，直到那翠绿的秸秆瓤白的没有一点色彩。在那个味道单薄的年代，那股甜甜的味道弥散到我的整个生活之中，回忆中的那淡淡的甜味，似乎比现在的甘蔗还要甜上多少倍。每每谈及这种感受，就会想起马三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来。确实，单调的生活单一的色彩和味道已经让我们懂得如何感受如何去捕捉生活中的那些微的乐趣了。

关于高粱秸秆的记忆中，还有一次极为惊心的经历。

那时，大队在离我家不远的小河边开辟了一个高粱育种场。而那种专门出产高粱种的秸秆却是让我们垂涎的美味。不知道那矮矮的植株中，怎么会有那么甜的汁液冒出来。于是，禁不住诱惑的我们就会悄悄的潜入到育种场的高粱地里，悄悄的折一两株秸秆，然后再疯了似的顺着河边跑到一个看田人找不到的地方，来不得让自己嘣嘣乱跳的心平和一下，就有滋有味的咀嚼起来。

这样的冒险经历没有延续几次，我们终于被护田人给看到了。尽管没了命的顺着河边奔跑，但是瘦小的我依然被捉了个正着。于是，在那个已经凉爽的秋季的傍晚，父亲在大队的喇叭的高呼声中将小脸还依然煞白的我从大队部领回家去。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父亲的表情了，即使在未成年的我想来，那也该是一件极为不光彩的事情吧。不过，脾气暴躁的父亲并没有打我，甚至没有一声大声的呵斥，只是默默的把我领回家，然后在其日之后的集上，不知道用如何艰难的从妈妈那里讨来的钱给我买了一根长长的甘蔗回来。日子的艰难让父亲学会了太多的对女儿的包容，以至一向渴望拥有儿子的父亲对我们这些女儿也是宠爱有加。倒是富裕以后的父亲脾气见长，让我常常不由的怀念起父亲那个时候的慈爱和宽容来。

后来读到郭小川的《甘蔗林——青纱帐》“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伟大的发现：住在青纱帐里，高粱秸比甘蔗还要香甜；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大胆的判断：　无论上海或北京，都不如这高粱地更叫人留恋……”的诗句，内心依然充满了对红高粱的遥想，那密密的高粱地里，留下了我多少童年的欢笑，也留下了我多少关于美好未来的遐想呢？还有从青纱帐中传来的父母掐红红的高粱头时发出的欢快的笑声……

前些日子回老家，正是秋季收获播种的时节，可是，除了那金黄地玉米和饱满的花生以外，再也不见那红着脸冲着你笑的大高粱了。偶尔闪入眼中的，是被点种在地头或者沟里的黏高粱，稀稀疏疏的一些植株，在秋风里，摇动着有些白色的株穗抖动着。那记忆中的红红的大高粱，却是渐行渐远了。不知道是因为高粱产量低的缘故还是高粱那硬硬的严重挑战你的已经很是娇嫩的胃的缘故，高粱已经退出了新时代的生活之中了。倒是老公，一日突发感慨，为了寻得一碗高粱米粥而寻遍了县城的大大小小的粥屋，之后喝粥时的那份满足的神情让我颇为感慨。

     渐行渐远的大高粱，渐行渐远的贫苦的记忆。留在生命中的，该是那红红的色彩和浓浓的欢笑声了。

那日，区董老师的博克，看到了他贴出的一组大高粱的照片，于是，唤起了我对于往昔生活的一段回忆。感慨之余，借了董老师那组照片的名字，写下了以上的文字。——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