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愧疚

那天在柳河北村，一个曾经的红色山村，我接触了这样的一位母亲：满头的白发，高高的个子，微驼的背，虽然八十六岁了，精神却是很好。尽管年岁很大，但是老人却是自己生活着，没有在三个儿子家颐养天年。当提起几十年前的那段生活经历时，我惊诧于老人那超强的记忆力了。

这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位母亲那时刚有一个两个月大的儿子。那该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年代，当日本鬼子的刺刀伴着呼啸而来的子弹进入这个小村的时候，母亲和儿子只有奔跑逃命的份儿了。

我想，我是能够理解这位母亲那时的惶惑或者说是恐惧的。在那些抗日的电影或者是电视剧中，我曾经战栗的感受过鬼子的凶残。“那天，我抱着孩子，没命的跑。那个害怕呀，就甭提了。孩子包着个大被，我那天又拉稀，一早起拉了好多次，浑身一点劲都没有了……”

 母亲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有落下一个细节。我想，那段如噩梦一般的日子已经牢牢的刻在她的生命她的灵魂里了。还有什么样的岁月能够让一位母亲如此的刻骨铭心呢？

“我使劲的跑着，跑着，后来实在跑不动了。那真是一步也跑不动了。我就把孩子放到了一片荆棘的后面，我那时就想，能跑一个是一个吧，我真是管不了孩子了。”

“您真的就舍得把孩子扔下吗？”我迷惑的问。在我所能接触的生活中，母亲是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肯放弃自己的孩子的。前几日的新闻中，还看到一则一位母亲毫不犹豫的用手掰虎口救自己的孩子的报道，还在一直不停的感慨着母爱的伟大。可是，是什么让一位母亲曾经丢弃了自己的这份伟大而背负了一生的愧疚呢？

“怎么能舍得啊。我把我儿子放到那，心里想着，‘儿子，别怪妈，妈实在是一步也抱不动你了。希望你命大，能被谁捡去吧。’跑出去以后我又回来了，给他弄了弄被子,最后还是跑出去了。”母亲说这个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抹了抹眼睛。她这个年龄，该已经是没有眼泪了，可是这位母亲却是真真的眼圈红了。

“那你儿子现在怨你吗？”因为不解，我依然在追问。

“我儿子不怨我。他说，‘我妈那时没办法，我妈一步也跑不动了，要是不扔我，两个人都活不了。’……”母亲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是复杂，我看不出是儿子原谅了自己的欣慰还是儿子最终于能够成人的满足。或许，儿子成年后对她的理解和谅解是能够让她在今日倾诉的一种勇气吧。

“这是一位什么母亲啊。这样的一位母亲，是不值得宣扬的。什么母亲能够扔下自己的孩子自己跑掉啊。”一位同行者这样发着感慨。可是，我却是无言。

是什么让一位母亲忍心扔下自己两个月大的儿子自己跑掉呢？这个问题一直深深的困惑着我，那位母亲红红的眼圈也一直在我的眼前闪现。六十多年来，这位母亲该是生活在一种怎样深深的自责中呢？或许，在她的生命之中因了对孩子的遗弃而始终充满了一种罪恶感吧。这种罪恶感该是如何折磨这位母亲六十年甚至是整个一生呢?

看到此行新结识的一个朋友的文章中有这样的一句话,“在一个人最贫困的时候,活着是最大的观点。”“只是为活着。”朋友这样评论着,虽然他不是针对这位母亲而言,但是为了活着,这是一个生命的最自然的反应。

“在一般的情况下所有的母亲都不会丢弃自己的孩子，那是在极端的情况下的没有办法的行为。即使孩子活下来了，母亲也会痛苦一生。我们不要记住她扔掉孩子的行为，更不要因此去否定这位母亲的品质，而是应感到她扔掉这个掉孩子时的绝望，和以后她一生的痛苦。”朋友这样说。

为了活着，人会做出很多非理性的事情来。柳河北村那位八十六岁还在为了那个特殊的年代扔掉自己两个月的儿子而愧疚而流泪的老大妈牢牢的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作为一位母亲，我能理解她的痛苦；作为一个生命,我甚至也能理解她当时的举动。虽然同行的一位老师说这是一个不值得提倡和记忆的母亲，但是,我却依然深深的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一种特殊的理解。

我想,我们是没有理由也不该去指责这位母亲的无情甚或自私的,在那样特定的年代中,恐惧活着说活着的念头已经让一位母亲完全丧失了理性，而扼杀了这种理性的，该是那可恶的入侵者吧。

可惜,偏偏有些人忘掉了侵略者的罪恶而记住了母亲的过失。当那些还沾满了血的刺刀还在呲着牙丑恶的怪笑的时候,有谁看到了母亲那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呢?

其实,该指责的,不是我们的母亲。

当我走出这个红色山村的时候，我记住了那曾经的历史，也记住了一位八十六岁母亲愧疚的眼泪。